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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浩的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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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不仁  

2018-07-25 03:52:00|  分类: 老与庄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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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德经》中有一句话,“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人们往往把这句话理解为,“天老爷,你真不仁,竟然如此糟践百姓”。我以为,这样的理解不符合《道德经》的原意。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这句话出自《道德经》第五章。传说中的河上公为之作注,“‘天施地化,不以仁恩,任自然也’‘天地生万物,人最为贵。天地视之如刍草、狗畜,不责望其报也’‘圣人’句注仿此”。其意是说天地不讲仁恩,只是任自然,将万物看作草和狗。王弼对这句话的解释是,“天地任自然,无为无造,万物自相治理,故不仁也。仁者必造立施化,有恩有为。造立施化,则物失其真。有恩有为,则物不具存。物不具存,则不足以备载。天地不为兽生刍,而兽食刍;不为人生狗,而人食狗。无为于万物而万物各适其所用,则莫不赡矣。若慧由己树,未足任也”。王弼之意,也是以为天道任自然而已,并不加惠于物。而万物各自有所用,如兽吃草,人吃狗之类。
  胡适在《中国哲学史大纲》中对《道德经》这句话的解释,提出了两种说法:第一种,就是王弼所说,将仁解释为慈爱;第二种,则作了哲理上的推断,认为仁就是“人”的意思。《中庸》说,“仁者,人也”。《孟子》说,“仁也者,人也”。刘熙《释名》说,“人,仁也;仁,生物也”。不仁便是说不是人,不和人同类。古人把天看作有意志、有知识,能喜怒的主宰,把天看作与人同类,这叫做天人同类说。老子的“天地不仁”之说,似乎也含有天地不与人同类同性的意思。胡适还说,“人性之中,以慈爱为最普遍,故说天地不与人同类,即是说天地无有恩意”。这就把两种不同的说法统一起来了。最后,胡适盛推他所理解的老子的这个观念,“老子这一观念,打破古代天人同类的谬说,立下后来自然科学的基础”。
  梁启超在《先秦政治思想史》前论第二章“天道的思想”附录二“天道观念之历史的变迁”中,也认为老子的话表现了对天的信仰的动摇,开启了后来荀子的天论思想。
  锺泰的《中国哲学史》第一编第三章有一篇附文,《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解》,对此有所驳正,“吾统观《道德经》全书,知其说之出于穿凿,未足据为定论也”。鐘泰从三方面进行了阐述。首先,从语言上来看,所谓“仁者,人也”的说法,是求其语源,不是等义。“‘人’字乃抽象名词,非具体名词也。故以人为仁之训则可,而以人易仁则不可”。而且依胡适之说,也只能说“非仁”,不能说“不仁”。何况此句之下又有“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之语,不能把这句话理解为“圣人不是人”。其次,从《道德经》全书来看,“天网恢恢,疏而不失”“天道无亲,常与善人”,都是《道德经》之言。所以要认定老子打破天人同类的谬说,证据是不足的。再次,胡适之误,是信了王弼关于“刍狗”的误说。王弼之说,分刍与狗为二物,说天不为兽生草,而兽吃草;天不为人生狗,而人吃狗。这里含有天以万物为草芥之意。实则刍狗是一物。《庄子·天运篇》载师金之言曰,“夫刍狗之未陈也,盛以箧衍,巾以文绣,尸祝斋戒以将之。及其已陈也,行者践其首脊,苏者取而爨之而已”。意思是说,刍狗扎成而未祭献时,用盒子盛着,上面用精美的绣巾覆盖着,尸祝斋戒了来送它到祭坛上。等到祭献以后,就废弃了,走路的人就践踏着它的头颅和脊背,拾柴草的人就捡起来烧火。“以万物为刍狗”是说将万物看作刍狗,用时尊荣,用后即弃之如弊屣,顺其荣华至衰败的发展过程。这自然是不讲仁恩了。
  锺泰的说法是正确的。但刍狗到底是什么、有什么用、其生灭过程如何,锺泰并没有说得清楚,他只是说明了刍狗是刍灵一类的东西。鐘泰在他的《庄子发微》中还曾铺展开来说,“以茅草扎作人形,以殉葬,则谓之刍灵;以祭祀,则谓之刍狗。后世画神像于纸,以竹为骨而张之,谓之纸马,即刍狗之变。纸马非马,知刍狗非狗矣。李颐云‘结刍为狗’,非也”“盖自秦以后刍狗之制已不存。故魏晋间人已不知刍狗为何物,而各以其意说之。不知狗之为言苟也,以其暂制而用之,故谓之苟,岂象狗形者哉”。
  实际上,刍狗就是用草扎成的狗,疾疫时用于求福禳灾,此时要文饰妆扮一番。祈祷之后,侍祭者可享用祭品,而刍狗即便弃置,人踏车碾,随后就将它当作柴草,一烧了事。《淮南子·齐俗篇》中说,刍狗和土龙刚刚做好的时候,用青黄色来文饰,蒙上绮绣,缠着红线,尸祝穿着纯黑色的祭服,大夫戴着礼帽来迎送它们。等到用完之后,土龙成了一堆泥巴,刍狗成了一堆草芥,没有谁再看重它们了。许慎为其作出解释,“刍狗,束刍为狗,以谢过求福。土龙,以请雨”。显然,刍狗就是用草扎成狗的样子,土龙就是用泥巴做成龙的模样。刍狗是用来谢过求福的,土龙是用来求雨的。《说山篇》中也说,“刍狗待之而求福”。《说林篇》中又说,“譬若旱岁之土龙,疾疫之刍狗,是时为帝者也”。这就说得更清楚了,刍狗最大的用处就是瘟疫流行时用来祭神求福。其时,它的地位甚高、作用甚大,一旦事过境迁,也就随手扔掉了。
  《三国志·魏志·周宣传》中记载,周宣善于占卜,有人故意考他,说是梦见刍狗了,周宣说将会得到美食。不久出行,果然遇到丰膳;后来又说梦见刍狗了,周宣说,“你要小心,会堕车折脚”。不久,果如其言。那人后来又说梦见刍狗,周宣说,“特别要注意,你家将失火”。果不其然,那人家里真地失火了。那人后来说:“其实我三次都没有梦到刍狗,为什么这么灵验呢?”周宣说,“这是神灵让你说的,和真梦没什么不同”。那人又问:“我三次都说梦见刍狗,为什么结果很不同呢?”周宣说,“刍狗,是祭神之物。祭祀初毕,祭品可以分人,所以得到美食。祭祀结束,刍狗为车所碾压,所以会堕车折脚。这之后,就要将残碎的刍狗拿去烧火了,所以会失火”。
  这些文献资料将刍狗所用的材料、形状、用途,说得清清楚楚。刍狗的生灭过程,是一个自然过程,用时显贵,用后废弃,天地万物,莫不如此。
  所以“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天地并不施仁恩,只是让万物如刍狗那样走完自己由荣华到废弃的过程,其中并有糟践百姓的含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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