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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浩的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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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嵇康锻铁  

2018-03-26 09:34:22|  分类: 读史札记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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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闲来无事,翻看《徐渭集》,很喜欢徐渭的一篇尺牍,那是他晚年在宣府巡抚吴兑处任幕僚时写给口北道官员许希孟的。“昨漫往观锻,因停柳下,思叔夜好此,久之不得其故,遂失候二公高盖。悚惶,悚惶”。
  当时徐渭已是经历了许多灾祸,包括七年的牢狱,穷困潦倒,而他少年时代的朋友吴兑则已成贵要。入其幕中谋食,一向高傲放浪的徐渭在保护自尊心方面非常谨慎。从尺牍的内容来看,是许希孟等二人前往徐渭住处拜访,却没有遇上。徐渭说明原因,在柳树下看人打铁,遥想嵇康,误了回返的时间。我无法断定徐渭是有意避开尊客,还是真地偶然与之失遇,但他在这里引用嵇康的典故,却是趣味隽永。他提出的问题也确实是令人迷惑的:嵇康为什么喜欢锻铁?
  嵇康锻铁之事,以《世说新语》刘孝标注引《文士传》最为详细,“康性绝巧,能锻铁。家有盛柳树,乃激水以环之,夏天甚清凉,恒居其下傲戏,乃身自锻。家虽贫,有人就锻者,康不受直。唯亲旧以鸡酒往与共饮礅,清言而已”。
  嵇康锻铁好像纯粹是一种艺术化的业余爱好,这读起很是浪漫。不过,据《太平御览》引《向秀别传》,说法有所不同。向秀“常与康偶锻于洛邑,与吕安灌园于山阳。收其余利,以供酒食之费。或率尔相携,观原野,极游浪之势,亦不计远近。或经日乃归,复常业”。
  这里说嵇康与向秀锻铁是有些收入的,不仅可以供给酒食之费,还能用于旅游。唐人修《晋书》采纳了后一种说法,“康居贫,尝与向秀共锻于大树之下,以自赡给”。
  嵇康娶曹氏宗室之女长乐亭主为妻,拜中散大夫,是一个闲职。到了司马氏执政以后,他更完全脱离了官场,如果因为生活资源缺乏,以锻铁自给还是有较大的可能性。但这样说又不能不考虑到嵇康毕竟是一位深受士林景仰的人物,他蒙冤下狱时,洛阳三千太学生请求以之为师,便足以证明。他不仅诗文妙绝盖世,且擅长音乐,能绘画,善书法,堪称才智超群。所以即使他不想做官,维持士大夫常规的生活方式总还是有办法的,不至于非得锻铁不可,毕竟那是一种劳动强度甚大的谋生方式。难怪徐渭会久思而不得其故。
  这当然可以是一种远离尘俗的方法。那年代大患将至,变故迭起,人情惊惶,拥曹或者拥司马的,思进或者思退的,都难免有些紧张。而锻铁是另一种生活,它不仅可以造成社交上的隔断,而且在生活方式上也与士大夫远离。那叮叮当当的锻铁声似乎能够造起一层屏障,它不让别的声音穿透。
  但这恐怕也是因为思想的疲倦。嵇康是一个能够想得深和严密的人,他本来的愿望虽然是要“纵意于尘埃之表”,却又在明知一切都没有意义的情况下对世界说了很多深刻的话。他是有洁癖的,同时智慧也不甘沉伏,要在思想的天地中寻求满足,无端地制造了许多痛苦。而锻铁作为技艺性的工作,既能满足嵇康慧巧的天性,又给他以单纯的快乐。“目送归鸿,手挥五弦,俯仰自得,游心太玄”。嵇康用这几句诗,想象一种完美的人生姿态。锻铁同样能把精神引向远方,盘旋在玄虚之境。在金属有节律的撞击声中,心灵远离思考,铿锵起舞,流水环绕的大柳树,清风徐来,成为庄子笔下的“无何有之乡”。
  然而世界却来探访他,借着服饰华丽、意态轩昂的钟会。因为世界自有它的规则,越出常规的一切都很可疑。沉默中的对峙。久之,钟会快快欲去,嵇康却终于抬起头来,吐出堵塞于胸中的嫌恶和鄙夷:“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
  虚无忽然散去,峻洁的品性如岩壁耸峙。《三国志》裴松之注引《嵇康别传》记隐士云孙登对嵇康说的话:“君性烈而才俊,其能免乎?”他看见嵇康的性格将会带来的宿命。那么,嵇康临刑时奏响的《广陵散》,它的韵律早已埋在锻铁声中了。
  徐渭在宣府的柳树底下观锻,试图在铿锵的节奏中探听嵇康的心声,我不知道他给出了什么样的揣测。其实,嵇康究竟为什么喜欢锻铁,后人不可能猜透,只是每个人凭着自己的意愿在进行遥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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