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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撑危局  

2017-05-14 23:46:14|  分类: 清史杂识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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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00年,是中国极不安宁的一年。在西潮拍岸六十年之后,义和团运动爆发于山东,一路“扶清灭洋”,以其戾气包裹了夏季的北京城。
  在这场震惊全球的变乱中,八国联军攻入北京,慈禧太后最终装扮成一个汉族老太婆,挟光绪皇帝乘坐几辆骡车潜逃,一路饥寒交迫,至怀来县时已如同乞食的老妪。吴永在《庚子西狩丛谈》一书中,记载了慈禧太后“西狩”旅途的艰辛,今人读来不免唏嘘感叹。“连日奔走,又不得饮食,既冷且饿。途中口渴,命太监取水,有井矣而无汲器,或井内存有人头,不得已,采秫羊比秆与皇帝共嚼,略得浆汁,即以解渴。昨夜我与皇帝仅得一板凳,相与贴背共坐,仰望达旦,晓间寒气凛冽,森森如毛发,殊不可耐”。世纪之交的这场灾祸,当时人便感叹“庚子之役,为自有国家以来未有之奇变”。大规模的骚乱,杀害传教士和中国教民,外国的军事干涉,清帝国对数国宣战;随后,围攻使馆被解除,朝廷西逃至西安,洋人攻占北京,签订一系列不平等条约,紧接着是新政和革命。
  汉学家芮玛丽断言,“历史上没有哪一年能像1900年那样对于中国具有分水岭般的决定性意义”。从清廷档案、时人笔记里可以看出,慈禧太后对于义和团的态度相当为矛盾。可她最终还是选择了义和团,这是她执政生涯中的最大败笔。她之所以做出这样的选择,许多历史学家归因于她那旺盛的权欲。
  经历了1900年那场极为不堪的逃难之后,慈禧太后真正成了热衷新政的主事者。德龄在《清宫二年记》里回忆,慈禧太后甚至有了周游全球的念头。“吾国虽古,然无精美之建筑如美国者”“吾今老矣,不者,吾且周游全球,一视各国风土。吾虽多所诵读,然较之亲临其处而周览之,则相去远甚,虽然其中盖有难言者。此后吾或可一行”。德龄作为受宠爱的女官,对慈禧太后多有溢美之词,无从断定这是否是慈禧太后的原话,不过倒也颇符合慈禧太后经历兵燹之后的心理。这段时间,慈禧太后开始阅览报纸,关心时事,当时媒体亦有报道,“皇太后近日颇看各种报章,由贝子溥伦等择要宣读”。此时,这位大清帝国的最高统治者愿意了解、学习世界大事与大势。
  和王国维一样,何刚德对大清帝国也很有感情,他做了十九年京官,相对客观地记述了宫廷见闻,自称“虽仅一鳞半爪,然五十年来世变,亦可于此存其概己”。他肯定了慈禧太后四十余年“支持危局之功”,也不忌讳她“性喜游观”“喜受贡献”。1906年,何刚德入京,碰到老臣王文韶。庚子年间慈禧太后西逃,王文韶是唯一一路随从的老臣,此时已经老态龙钟。王文韶一向为人圆滑,也不禁对何刚德表露忧思,“大家皆抱怨老太太,汝需防老太太一旦升天,则大事更不可问”。可以说,这就是对慈禧太后“支持危局”和后继乏人的注解。
  1903年,有一位美国女画家被选入清宫,为慈禧太后画像。经过三年前那场可怕的灾难性事件,慈禧太后在外国人眼里,是邪恶而残忍的“龙夫人”。可是,在这位名叫凯瑟琳·卡尔的美国女画家眼里,慈禧太后却是一位十分和善的老太太。凯瑟琳总是将慈禧太后与英国的伊丽莎白一世和维多利亚女王相提并论。
  维多利亚女王与慈禧太后的统治期有漫长的重叠期。不过,慈禧太后可与之对照的其实是伊丽莎白一世。这两个人有许多共同点。她们成为国家最高执政者时,恰逢国家处于社会剧烈变化期。伊丽莎白一世登基时二十五岁,慈禧太后垂帘听政时二十八岁,均是在流血和恐惧中最后胜出。她们身为女性统治者,有许多中性特质,睿智、果决、心思缜密,又懂得适时妥协,同时也很善用女性天生的武器。譬如,慈禧太后召见刘坤一,会屡屡流泪以显示自己的委屈,也会以天气冷嘱托刘坤一多带衣物这样的小事示恩。此外,继承人问题,也一直是困扰她们的大问题。
  然而,她们一生的政治成果和身后的遗产却很不同。伊丽莎白一世顺应时代的发展趋势,推行符合社会发展要求的政策,从而造就英国历史上一个“伟大的时代”。慈禧太后却沉湎于权力和个人享受,丧失了国家转型的最佳时机。这里面的原因,自然有制度因素,也有两人学识教养的差异。在威权统治下,制度与统治者个人之间,同时存在着合力与张力关系。制度塑造一个统治者,统治者又改变着制度。伊丽莎白一世虽然母亲被父亲亨利八世以通奸罪处死,她从幼小时一直面临死亡的威胁,但从六岁起,父亲就让她接受良好的教育。伊丽莎白一世有当时英国最好的老师,接受拉丁经典和希腊经典教育,她一生都保持了对哲学和历史的兴趣,每天都用三个小时来阅读历史名著。
  而慈禧太后的政治权谋,虽足以控驭亲贵臣子,她本人的学识却不能统驭中国所处的变局。她所掌控的是一个高度集权的体制,在光绪十年(1884)左右,她已经完全乾纲独断。以后十年,帝国处于相对平稳的状态,如果她有政治家的长远眼光,国家正可以完成转型。但是,慈禧太后沉迷于权力与享受,她耗费巨资修建了颐和园。李鸿章在光绪初年就慨叹,“因循敷衍十数年,以待皇嗣亲政,未知能否支持不生他变。焦悚莫名”。可见,李鸿章对慈禧太后有着太多的失望。
  集权体制下,一个统治者的精神资源往往深刻影响他的政治行为。慈禧太后自幼缺乏一般儒生所受的传统教育,后来她学习了一些专业知识,但只是帝王之术,对于中国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她缺乏真正的认识。她和恭亲王、光绪帝等人之间的矛盾,并非是旧与新的对立,其本质是对最高权力的争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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