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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浩的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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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自徘徊  

2016-04-21 00:47:43|  分类: 西窗夜话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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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天傍晚,我们两个在一座古老的桥上站立,我问:“告诉我,你可会至死记住眼前飞过的那只燕子?”你答:“那还用说!”于是我俩哭了,像生命在飞翔中悲泣,到明天,到黄泉,到永远。那一天,在那古老的桥边……”
  这是俄裔美国作家纳博科夫的一首小诗。这位诗人比较执着,他要求认取的,不是别的任何一只燕子,不是似曾相识、身份模糊笼统的某一只燕子,而是“那一只”特定的燕子,就是彼时彼刻恰巧从他和她眼前经过而被看到的“那只燕子”。在他和她看到和谈论的那一瞬间,它还算是“此时此刻”的“这一只”,可惜说时迟,那时快,即使他和她目不转睛,那燕子也一定会“嗖”地一声掠过,连同那个傍晚,连同古老的桥及桥下的水和桥边的他们,统统打包带走了。他和她意识到这件事情无可挽回,所以他和她都哭了,他们觉得这眼泪或许可以作为一个信物,表示他俩是这一包东西的主人,也可以作为一种寄存的证据。但是,既然以黄泉为期,以永恒为期,也就是说,永远无法兑现,永远无法开封。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说的也许就是这一类感触。遇到这样的情形,心里总归有点苦滋滋的。生命没法挽留,因为它点点滴滴不留痕迹地溜得一干二净。孔子曾经说过,“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苏东坡则说,“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他们说的全都是一个意思,生命,即便曾经煊赫一时、轰动一时,结果只是电光石火、转瞬即逝。人类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人类一直不甘心,一直想尽力挽留,用诗歌,用故事,用图书馆、博物馆、照相术、整容术;甚至打包,寄存于永恒,也算是一个办法。
  “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夕阳西下几时回。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小园香径独徘徊”。许多人善于通融妥协,他们往往用循环代替永恒,认为“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亏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所以他们愿意接受“似曾相识”的燕子。
  去年这时候,在园中的一个亭台上,在那个独特的黄昏,宋丞相晏殊所有的感官都打开了。在视觉方面,有亭台,有燕子,有夕阳下明丽娇嫩的新绿,有影形婆娑、落红流连的花间小路。在听觉方面,正好可以把新填的词叫女孩子们来唱一唱,或是先放在一边;有微风燕子经过的小园,总不会完全沉寂。在触觉方面,除了将整个身体浸入这个黄昏之外,似乎还可以伸出无形的触角,触碰到诸多往事。至于嗅觉和味觉,花香与酒的搭配,效果应该是幽幽的、淡淡的,向芳草连天的地平线那边,向似曾相识的燕子,也向似乎曾经存在于自己生命中的过往。那一刻,宋丞相晏殊写下了这首新鲜出炉的新词,定格下彼时彼地的个人通感,下意识中自然也同样想对抗时间,将他的“那一个”黄昏寄存于永恒。
  然而,一切对抗的成效毕竟是相对的,也是可疑的。如今人类对于这个星球范围内的空间,也许已经不会心存过多的敬畏。我们简直就跟上帝一样,需要做的只是勉为其难地让自己学习“慈悲”和“好生之德”。但是在时间面前,我们的办法似乎不太多,而且一些老办法效果明显变差,比如思绪,比如文字,它们逃得比燕子还快。至于香径间的独自徘徊,无非是在追寻记忆中的美好感觉,是“知其不可而为之”的悲壮对抗。
  人的麻烦在于,人不仅和任何生物一样有感觉,而且似乎比任何生物更沉溺于感觉,最糟糕的是,他们知道感觉的虚幻和结局的无可逃避。当然,从某些哲学或宗教的观点来看,这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进入春夏之交,我们小区里的花卉草树葱茏繁茂,我每天黄昏都会在小区里走一走,疾行于花间林下,这也算是“小园香径独徘徊”。今天黄昏独自散步的时候,有一只麻雀有意无意地伴随着我,时而停在我前面的路上,时而掠过我的头顶。我没有把握认出它是不是我所熟悉的“那一只”,也就是以我家阳台下的空调缝隙作为藏身之处的那一只。有时我出其不意地站到阳台上,那只麻雀忽然会飞惊而起,一眨眼,它就落在邻居家阳台的拐角上了,等着我识趣地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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